廣州站西鐘錶城的清晨總是被一種特殊的金屬聲喚醒——那是上千個錶櫃同時拉開的喧囂。我,阿誠,TW手錶網的資深編輯,又一次穿行在這個充滿時間謎題的迷宮中。
老陳的檔口今天格外熱鬧,玻璃櫃檯上擺著兩隻讓資深錶友都會心跳加速的「硬貨」。
「阿誠,來得正好!」老陳眼睛發亮,遞給我一只白色錶盒,「看看這只高仿勞力士『熊貓迪』,台灣最新版本。」
我接過這只仿製的勞力士宇宙計型迪通拿116500LN。俗稱「熊貓迪」的這款計時碼錶,因其黑白對比的錶盤設計而一表難求。我熟練地戴上白色棉質手套,將腕錶置於放大燈下。

「這次的改進在於三個小錶盤的凹陷深度。」老陳壓低聲音說,「正品116500LN的小錶盤是略微下沉的,邊緣有精細的坡度。上個月那批仿品的錶盤是平面的,現在這個版本終於做出來了。」
我仔細觀察:9點鐘位置的12小時計時盤、3點鐘位置的30分鐘計時盤、6點鐘位置的小秒針盤,每個小錶盤的深度都控制在0.2毫米,與正品的0.22毫米相差無幾。Cerachrom陶瓷錶圈上的測速計數字填充工藝也升級了——白金塗層在光線下呈現出與正品一致的啞光質感。
「機芯呢?」我問道。
「還是仿4135型機芯,但這次的計時按鈕手感改進了。」老陳按下2點鐘位置的啟動按鈕,「聽到那個『咔嗒』聲了嗎?正品116500LN的按鈕聲音就是這樣清脆短促。上一代仿品的聲音太悶了。」
我的思緒回到六個月前,第一次見識到仿製勞力士蠔式恆動格林威治型II 126710BLRO的情景。那只被稱為「百事圈」的腕錶,以其紅藍雙色陶瓷錶圈聞名於世,技術難度極高。
那天下午,站西來了個神秘客人——一位來自台灣的工程師,姓吳。他帶來的不是成品,而是一套技術資料。
「阿誠先生,我們破解了Cerachrom雙色陶瓷圈的製作工藝。」吳工程師在茶樓包廂裡攤開設計圖,「正品126710BLRO的錶圈,是在單一陶瓷坯體上注入兩種金屬離子,經過高溫燒製形成分子層面的結合。我們現在可以在實驗室環境下複製這個過程。」
我看著那些複雜的化學方程式和溫度曲線圖,感到震撼:「所以你們能做到真正的雙色一體陶瓷圈?不是像早期仿品那樣拼接的?」
「是的,」吳工程師推了推眼鏡,「而且我們發現勞力士的專利中有一個漏洞——他們在藍色部分使用的是鈷離子,紅色部分是鎂離子。我們調整了離子濃度,可以得到幾乎一樣的色澤。你看這個樣品。」
他從保險箱中取出一個陶瓷圈,在光線下轉動。那紅藍交界處的漸變效果,與我在日內瓦勞力士展廳見過的正品126710BLRO幾乎無法區分。
「但是有個問題,」吳工程師苦笑道,「正品在紫外線下會呈現特殊熒光,我們的材料還做不到這點。所以我們在錶圈內側刻了微小的防偽標記,只有用專業設備才能檢測到。」
站西市場的午後,各種關於高仿技術的對話在暗處流傳。我在老陳的檔口見證了一場特殊的「對比測試」。
三個不同版本的仿製116500LN被並排擺放:台灣最新版、廣東第二代版、瑞士「灰市」版(走私零件組裝)。買家是個新加坡收藏家,他帶著專業檢測設備而來。
「台灣版的錶殼比例最準確,40毫米直徑,12.4毫米厚度,與正品完全一致。」收藏家用電子游標卡尺測量後說,「但是錶耳的弧度比正品少了0.3度。」
他接著測試計時功能:「啟動、停止、歸零,台灣版的按鈕阻尼感接近正品。廣東版的歸零按鈕太鬆,瑞士灰市版的最好,但價格是台灣版的三倍。」
最後是機芯測試:「三隻都是仿4135機芯,台灣版的擺頻是每小時28,800次,與正品相同。但動力儲存只有62小時,正品是72小時。」
老陳在旁邊解釋:「台灣工廠現在能做出72小時動儲的機芯,但穩定性不好。他們選擇了保守方案,確保每日誤差在±5秒內。」
上週發生的一件事震動了整個站西高仿圈。一批仿製的勞力士潛航者型126610LN(新款41毫米黑水鬼)在運往杜拜途中被查扣。這批貨的特殊之處在於,它們使用了真正的勞力士Calibre 3235機芯——這些機芯是從官方服務中心流出的報廢機芯翻新而成。
「現在最厲害的仿表,不是完全造假,」老陳深夜在茶樓裡告訴我,「而是『真芯假殼』。台灣那邊有人專門收購勞力士的損壞機芯,修復後裝進高仿錶殼。這種表連官方服務中心都難以鑑定。」
他拿出一隻仿製的勞力士縱航者型326934(天空之眼),「這只表的機芯就是從一只進水的正品上拆下來的Calibre 9001。台灣師傅花了三個月修復,現在運行完全正常。外殼是我們做的,但指針、錶盤都是原廠零件。」
我轉動腕錶,觀察那個複雜的年曆和兩地時功能:「這樣的表,你們賣多少錢?」
「真品126610LN公價8萬多,但市場價12萬。我們這種『真芯版』賣3萬。買家都知道不是正品,但他們要的就是那份『真實的機械心跳』。」
昨天,我受邀參觀了一個隱藏在東莞的「高仿實驗室」。負責人李博士是台灣清華大學材料科學系的畢業生,他帶領的團隊專門研究勞力士的特殊材料。
「我們最新突破是Rolesor金鋼技術。」李博士在實驗室裡向我展示,「正品的勞力士星期日曆型228238,用的是18K黃金與904L鋼的結合。我們現在可以做到分子層面的結合,不只是表面鍍金。」
他拿出兩只錶殼:一只正品,一只仿品。「你看側面的結合處,正品的金鋼交界是漸變的,因為他們是在高溫高壓下讓兩種材料相互滲透。我們現在用等離子滲透技術,也能做到類似效果。」
我仔細對比,確實難以分辨。「但重量呢?黃金的比重和鍍金不同。」
「這就是最精妙的部分,」李博士微笑,「我們在鋼芯內部做了配重調整,最終成品重量與正品相差不到2克。只有用精密天平才能測出區別。」
離開實驗室時已是深夜。我驅車返回廣州市區,手腕上戴著李博士贈送的測試品——一只仿製的勞力士遊艇名仕型126655(Everose金橡膠帶款)。這只表在路燈下閃爍著玫瑰金溫潤的光澤,橡膠錶帶貼合舒適。
但我心中清楚,無論仿製技術多麼精湛,這些腕錶缺少的是勞力士百年來積累的故事:迪通拿116500LN背後與賽車運動的血脈相連,格林威治型126710BLRO見證的人類航空史,潛航者型126610LN陪伴無數探險家深潛的傳奇。
在站西市場的灰色地帶,高仿腕錶滿足了一部分人對美的追求,卻永遠無法複製那些與時間共同沉澱的歷史重量。作為鐘錶編輯,我記錄這一切,不是為了推崇仿製,而是試圖理解這個複雜現象背後的人性渴望——對精緻工藝的嚮往,對時間本身的好奇,以及在真偽邊界上搖擺的現代消費寓言。
回到辦公室,我打開電腦開始撰寫下一期TW手錶網的專欄。標題暫定為「真實的重量:當機械錶脫離身份象徵之後」。窗外,廣州的霓虹燈照亮了這座不夜城,無數手腕上的時針正指向同一個未來,無論它們來自瑞士的山間作坊,還是東莞的隱密廠房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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