廣州站西鐘錶城的深夜,三樓東側的「經典復刻工作室」依然燈火通明。我,阿誠,TW手錶網的資深編輯,推開那扇標著「歷史材料研究室」的厚重鐵門,一股舊機油與數位列印材料混合的奇特氣味撲面而來。
「阿誠,你來得正好!」老陳從一台3D掃描儀後抬起頭,眼鏡片上反射著藍色鐳射光,「我們正在重建1953年的初代探險家。」
工作臺上,十幾只不同年代的勞力士探險家型腕錶被整齊排列,從最早的Ref. 6350到最新款的探險家型224270。老陳手中拿著的,正是一只仿製的224270——2023年推出的40毫米新款探險家,向初代致敬的現代版本。

「這次的難點在於比例。」老陳遞給我放大鏡,「224270雖然是現代尺寸,但錶耳弧度、錶冠護肩角度、甚至鍊節的彎曲度,都要重現1953年的那種工具感。」
我接過這只仿製的224270,第一感覺是驚人的輕盈與平衡。正品224270使用的仍是904L不鏽鋼,但勞力士通過特殊的加工工藝,讓它既有現代材質的耐用性,又保留了古董錶的佩戴感。
「看這裡。」老陳指向錶殼側面,「正品224270的錶耳從錶殼延伸出去的線條,有一個隱蔽的第二弧度。我們用三維鐳射掃描了十只不同佩戴狀態的正品,才發現這個秘密——勞力士為了讓腕錶更貼合手腕,在錶耳根部做了0.3毫米的內收。」
我在放大鏡下仔細觀察,果然,那個微妙的曲線不是單純的弧形,而是類似飛機機翼的複合曲面。「這是怎麼加工出來的?」
「五軸CNC加上手工拋光。」老陳展示了一段加工影片,「台灣工廠專門為這個型號開發了新的刀具路徑演算法。每個錶耳需要45分鐘的加工時間,是普通勞力士款式的三倍。」
這讓我想起六個月前在台灣台中參觀的「古董勞力士數位化檔案庫」。那是一間由前勞力士製錶師創辦的工作室,負責人李先生已經七十歲,但他的團隊全是三十歲以下的工程師。
「我們不只是仿製,我們在進行機械考古。」李先生在充滿螢幕的房間裡對我說,「比如這只切利尼月相型50535,勞力士唯一的月相複雜功能腕錶。」
他手中是一只仿製的50535,39毫米的圓形錶殼在勞力士家族中獨樹一幟。正品50535使用的3195型機芯改裝了月相模組,每122年才需要校正一天。
「最難仿的是月相盤的星空圖。」李先生打開高解析度投影,「正品的月相盤是用金粉和琺瑯手工繪製的,每只的星空都有細微不同。我們採用了微縮印刷技術,在0.2毫米厚的鈦合金盤上印刷。」
他遞給我一個電子顯微鏡。透過鏡頭,我看到仿品月相盤上的星空,那些微小的星星居然是立體的,雖然比正品簡化,但在肉眼觀察下已足以亂真。
「月相機械模組呢?」我問出關鍵問題。
「我們逆向工程了正品的月相輪系。」李先生調出3D動畫,「正品有59齒的主動輪,我們做了58齒的簡化版。這樣每月誤差會增加到44分鐘,但成本降低了70%。對於不經常佩戴的買家來說,這個妥協是可以接受的。」
站西市場每月一次的「經典款技術研討會」,今天的主題是「勞力士的隱秘細節」。三家頂級仿製工作室帶來了他們對不同年代探險家型的研究成果。
香港工作室展示了仿製的探險家型14270(1989年款)。他們的突破在於藍寶石水晶的弧形處理——正品14270的藍寶石水晶有一個極其微妙的球面弧度,現代224270已經改為平面。
「我們用高溫玻璃成型技術,重現了那個弧度。」香港工程師說,「但成品率只有30%,所以這批仿14270的價格會比較高。」
日本工作室則專注於探險家型216570(2011年款,42毫米大探險家)。他們破解了橙色GMT指針的夜光塗層技術——正品使用了一種特殊的橙色Super-LumiNova,在黑暗中會先發橙光再轉為綠色。
「我們合成了類似的雙色夜光材料。」日本工程師展示測試影片,「雖然持續時間比正品短2小時,但視覺效果已經達到90%相似度。」
最令人印象深刻的是台灣工作室對探險家型124273(鋼金組合款)的仿製。他們不僅仿製了兩色金屬,更重現了正品那種「金色較軟、鋼較硬」的微妙手感差異。
「我們在黃金部分使用了較低硬度的合金,在佩戴一段時間後會出現和正品一樣的細微劃痕。」台灣工程師說,「這是我們首次主動追求『不完全完美』的仿製哲學。」
上週發生了一件有趣的事。一批仿製的勞力士切利尼時間型50509(小三針款)在歐洲二手市場被誤認為真品,甚至進入了某知名拍賣行的預展。這批貨的特殊之處在於,它們使用了真正的勞力士手動上鍊機芯——來自古董勞力士的Cal. 1600系列。
「現在的經典款仿製,已經進入『機械移植』時代。」老陳在事後分析,「台灣有工作室專門收購1960-70年代損壞的勞力士手動機芯,修復後放入仿製的切利尼殼裡。」
他拿出一只仿製的切利尼型5115/8(18K黃金款),這是2000年代初期的產品。「這只表的機芯是從一只1972年的Datejust上拆下來的Cal. 1570,我們完全翻新了它。錶殼是新做的,但面盤是原裝古董盤,只是重新鍍金修復。」
「這種表該如何認定?」我問出法律與道德的雙重問題。
「在瑞士法律中,只要機芯是原廠的,就可以被認定為真品。」老陳說,「但在拍賣行規矩裡,如果外殼不是原裝,價值就會大打折扣。不過對於日常佩戴者來說,他們得到的是真正的勞力士機芯,這就夠了。」
兩天前,我受邀參觀了位於台南的「古董機芯復活實驗室」。這裡堆滿了各種年代的勞力士機芯,空氣中瀰漫著超聲波清洗劑的氣味。
「我們最近的最大突破是Cal. 3135機芯的自動舵仿製。」實驗室負責人吳師傅說,「正品3135的鏤空自動舵有特殊的重量分配,上鍊效率極高。我們用鎢合金做出了重量完全相同的仿製自動舵。」
他展示了兩個自動舵——一個正品,一個仿品,在精密天平上顯示的重量都是0.82克。「但我們的成本只有正品的二十分之一。這意味著我們可以大規模復活那些因為自動舵損壞而報廢的3135機芯。」
吳師傅接著展示了他們對探險家型224270機芯的改進。「正品224270使用Cal. 3230機芯,我們在仿製版本中加入了一個特殊模組——可以模擬機芯運行五年後的聲音。」
他啟動了兩只腕錶的走時,一隻新仿品,一隻「模擬五年後」的仿品。後者的擺輪聲確實更加沉穩渾厚,就像真正佩戴多年的機械錶那樣。
「這是我們對『時間痕跡』理解的升級。」吳師傅說,「不僅是外觀的磨損,更是機芯聲音的變化。真正的收藏家聽聲音就能判斷一只表的年齡。」
離開台南前,吳師傅送給我一只測試錶——仿製的探險家型224270,但裝載的是經過翻新的古董Cal. 1570機芯。這只表有種奇特的矛盾感:外觀是2023年的最新設計,內在卻是1970年代的機械心臟。
「這是時間的錯位藝術。」吳師傅說,「也是我們對機械傳承的一種詮釋。機芯是真的,外殼是假的,但佩戴體驗卻是完整的。」
我戴著這只「時空混合」的腕錶返回廣州。在高速鐵路上,我看著窗外飛馳而過的風景,思考著經典款仿製背後的深層意義。這不僅是對外觀的模仿,更是對機械歷史的重新詮釋,對時間本身的一種解構與重組。
回到TW手錶網辦公室,我在專欄中寫下這樣的觀察:
「當仿製技術進入『經典重生』階段,我們見證的不再是簡單的複製,而是一場關於時間認知的實驗。每一只仿製的高仿勞力士探險家型224270或切利尼50535,都是一個問題:機械的真實在於它的起源,還是它的運轉?時間的價值在於歷史的純粹,還是當下的體驗?」
窗外,站西鐘錶城的燈火逐漸熄滅,但那些「經典復刻工作室」的燈光依然明亮。在那片光暈中,歷史與未來、真實與仿製、機械與數位,正在進行一場永無止境的對話。而每一只從這裡流出的腕錶,無論真偽,都承載著這個時代對時間最複雜的想像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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